追忆李保保|26岁武警战士与病魔抗争一年,最后遗言:想回中队去

adminadmin 2026-02-20 245 阅读

追忆李保保|26岁武警战士与病魔抗争一年,最后遗言:想回中队去

■中国军网记者毛志文通讯员陈超冯来来

8月末的申城,秋声尚无觅处。


李保保生前床铺。

武警上海市总队机动二支队特战大队特战一中队的一间宿舍内,宽敞明亮。靠窗的床铺上,被子呈标准豆腐块式摆放,腰带在侧,军帽居前,一切并无二致。

可空荡荡的床铺分明就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主人的归来……

床头的红色标牌上,一位着军装的帅气青年目光如炬、身姿挺拔,嘴角的一抹微笑还透着几分可爱。

这天,是李保保离世后的第125天。

生前,他是特战一中队的班长,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1次。2015年以来,先后2次奔赴边疆担负驻训任务,因积劳成疾、罹患胃癌,最终倒在了巡逻一线。

身患绝症,可李保保始终在死亡地带播种生的希望,一往无前。2018年4月24日,在与病魔抗争了一年多后,年仅26岁的他还是离开了。

年轻的生命就此定格,哪怕还怀揣着对战斗的渴望、带着对边疆那片热土的无比眷恋;哪怕还没等到病好了,带爸妈去感受一下金色的胡杨林;哪怕还没来得及回家相个亲,尝一尝爱情到底是什么滋味……


宿舍门前的人员情况表。

至今,战友们还会每日为班长整理床铺,宿舍门前的人员情况表,李保保的名字位列第一、显示在位,只是三个字外加黑框……

(一)

现已提升为大队教导员的李峰曾设想过许多种欢迎李保保完成任务载誉归来的场景,但唯独没有这一种。

坐在从北京回上海的高铁上,李峰百感交集,就像有东西悬在喉咙,咽也咽不下,哭也哭不出。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是特战一中队指导员,进京为自己受领“中国武警忠诚卫士”奖章;两年后的今天,他作为中队代表为已逝战友代领被追授的奖章。

“我是老兵,熟悉当地情况,不让我去让谁去?”李峰至今还记得李保保二次申请参加边疆驻训任务时言语的坚决。那时,他刚从边疆返回上海休整不到半年。谁都未曾想到,这一次,竟成了他今生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

高速飞驰的列车呼啸行驶,与铁轨碰撞出沉闷的声响,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李峰又想起了与保保一起在边疆并肩战斗的日子。那时,他们在沙漠戈壁上穿梭巡逻,在风沙中奔赴战场,一切就好似昨天。

西部荒漠,空气干燥,像刀子一样的风沙,吹得人脸生疼。不到两个月,手掌上的裂纹稍一用力,血就往外冒。往往一觉醒来,枕头上就满是鼻血。

住在镇政府的老办公楼里,留给李保保及战友们的训练场只剩楼前80平方米不到的沙土地,狭小得连最基本的训练都无法正常开展,只能围着一圈只有80米距离的场地跑步,每次五公里要跑上六七十圈,一个十公里跑下来更是要把人转晕了。


在边疆担负驻训任务,就相当于站上了战场,站在了一线。

那次,一个犯罪团伙制造事端后企图外逃。接到报警后,李峰与李保保等9名特战队员火速赶往现场。狡猾的犯罪分子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把特战队员甩在了身后,一眨眼逃得无影无踪。

深秋的边疆,虽说没有漫山的飞雪,但气温低得让人难以适应,李峰带着李保保他们一行人顶着寒风拼命追赶。

突然,一条十多米宽的冰河横亘眼前。河面尚未结冰,但大家心里清楚,那河水都是从高山流下来的冰水,一定寒冷刺骨。“膝盖深的河水淹死人”,这句当地的俗语可不是白说的。没有桥,想要衣不沾水过河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为了更快行进,特战队员们只能选择涉水渡河。

河对岸的不远处是座沙石山,作战靴一旦湿透,踩上去就会像灌铅一样寸步难行。

拖鞋!光脚过河!

为了不影响后面的追击,大家迅速行动。可当脚刚一伸入水中,就像电击般缩了回来,咬着牙,李保保和战友再次直接入水。真的是太冷了!从没有过的寒冷!河水的寒气刺入骨髓,直冲脑门,脸颊因为突然的降温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口鼻不断呼出一团团白气。

走在李保保前面的李峰,此时下身已经没了知觉,意志也有点不清醒,腿只能机械地向前迈,脚踩在尖石上又像刀割一般刺痛。

“搞不好这辈子就这样交代了”,那一刻,大家的心里应该都犯起了嘀咕。

上了岸,好像是捡回了一条命,冻僵的双腿还不能打弯,就要立马穿好作战靴继续赶路。犯罪分子就藏匿在海拔2300米的山顶上,要想乘胜追击,队员们就要攀上悬崖,在裂缝断层间前进。

三四十米高的绝壁,稍有不慎,坠落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回想起种种细节,李峰仍在为当时做出的这个危险决定而后怕,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兵有任何闪失。

“指导员,我在前面探路!”李保保斩钉截铁。

“你赶紧到我后面去!”李峰瞥了他一眼,用命令的口吻把他赶到了身后。

特战队员平时训练过硬,腿部力量足,大家你搀我扶最终到达了山顶,并将犯罪分子成功围困。

山脊狭窄、垂直陡峭,一边是林立的峭壁,一边就是两三百米深的悬崖。当快接近敌人时,李保保通过望远镜侦察后,立即建议李峰采取左右夹击的队形,快速向前推进。

面对犯罪分子的负隅顽抗,李保保果断采取火力压制,边抵近边射击加以掩护,其他队员乘机快速强攻,一举拿下了犯罪分子。

当硝烟散去,高度紧张的疲惫感和高原反应,让大家控制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水和冰水混在一起,又被热血炙烤成热气,升腾在边疆的山头。


事后,李峰问过李保保,面对凶残的犯罪分子,你害怕过没有?保保嘿嘿地笑了笑,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指导员,手握钢枪往前冲,这不就是战士的本能嘛。”

边疆这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保保对电话那端的家人只字不提,却把牛羊肉的美味、瓜果的香甜说了一遍又一遍。而个中辛苦,却都成了保保藏在心里的秘密。

(二)

陕西省延安市甘泉县劳山烈士陵园内,安放着数百名革命先烈的英灵。这里松柏花草四季常青,凭吊人群络绎不绝,碑前摆放的鲜花几乎从未枯萎。

李保保中学时的老师吴安平在墓前放下鲜花,难掩悲痛,流泪满面。

8年前,挥手送别时还是个懵懂少年;8年后,相逢再见时却已是英雄长眠。

儿时的保保最喜欢缠着爷爷讲陵园里红军的故事,每年清明节学校组织祭扫陵园,保保也总要驻足瞻仰一番。

可2018年4月30日,李保保去世后的第6天,战友们护送着他的骨灰回到陕西甘泉,也安葬在了劳山烈士陵园中。生在红色沃土,饮着延安甘泉,这里竟也成了保保的归宿。

甘泉县是革命老区,长征时期毛泽东同志就曾在此发表过著名的雪地讲话,保保的爷爷也是参加过陕甘宁边区自卫武装的老革命,之所以给他取名“保保”,就是寄予着保国保家的期望。

从小听着革命故事长大,崇拜军人、向往军营的朴素情怀,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保保心里,也化作了一种执念。

2010年,这个从陕西窑洞中走出来的农村娃如愿迈入警营。

从穿上军装那一刻起,李保保就无数次想象自己穿着那身英姿飒爽的特战服的样子。在新兵连,一篇名为《当兵就要当特战尖兵》的励志文章,彻底燃起了他心中的那团火。

其实,保保的天资并不是很好,身子薄、底子差,尽管拼了命地想考入特勤中队,但在新兵下连前,支队组织的特战预备队员选拔中,由于名额有限、条件严格,他还是未能如愿。

2012年的一天,中队刚收操,文书手里拿着几张纸,从队部一路小跑出来:“下个礼拜支队要挑选一批训练尖子到特勤中队,有些同志可以圆梦啦!”

李保保噌地站了起来,嘴角动了动却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机会终于来了,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从100多名候选训练尖子中脱颖而出,最后,他和15名上等兵一起通过了晋级考核,如愿进入特勤中队,成为了一名特战预备队员。但两年后,坚持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盛名之下,必有重负。进了特勤中队的门,每名新队员还要接受6个月的强化训练。

“中间实在是爬不动,但是没办法,没有人放你下来,只能硬挺着往上爬……”爬13米大绳,是训练课目之一,主要练手臂力量。躺在病床上的保保,回忆起这段经历,一边皱眉一边摇头叹气,因疼痛面部还不时抽搐。但此时,保保是多么想回中队去“遭这份罪”,而不是身在医院对付病魔这个缠人的敌人。

特战300米障碍,战士们称之为魔鬼赛道,刚开始每次训练,李保保都要垫底。那次,跑完一趟计时跑,入列后的保保又抿着嘴低下了头,汗水啪啪地溅落在手中的钢盔上。

时任指导员李峰看在眼里。大家都说特战队员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这个特殊首先就要有异于常人的意志。“如果谁想退出可以,但那等同于逃兵,是孬种!没有人会看得起你!”李峰的这番话,其实就是喊给李保保听的。

操课带回后,李保保找到李峰,红着眼圈对他说:“指导员,你放心,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这里!”李峰为之一振,他知道这个兵身上,已经有了一股特战队员永不服输的韧劲。

起点低、自我要求高,在“转正”的这条路上,保保付出的要比常人多得多。但曾经的弱势就像一根被压抑许久的弹簧,往往会成为日后奋起的优势。

最终,李保保完成了所有预备训练课目的考核,曾经的“大敌”特战300米障碍,他更是创造了2分21秒的预备队记录,就此正式成为一名特战队员。

在保保为数不多的遗物中,有几本被翻烂的反恐特战专业书籍,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保保知道,光有过硬的体能是远远不够的,打仗的这点事每天都要琢磨。

(三)

胃痛,毫无征兆地又一次突然袭来。

那天,在边疆训练回程路上,零下五六摄氏度的气温,滴水成冰,其他战士冷得发抖,可李保保却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右手牢牢握着手中的枪,左手握拳死死顶住胃部。

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好像扯到了连接胃部的痛觉神经,痛到让人窒息,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都好像无法控制。

回来脱下装备,交了枪,李保保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已经很长时间了,不定期的胃痛始终如影随形。最开始只是偶感胃部不适,后来陆续出现胃部胀痛、胆汁反流等症状,可保保根本就没放在心上,闷着不说,每次都是忍一忍就过了。只是,这个顽固的家伙怎么一次比一次来得要猛烈?

去年2月,因胃部疼痛难忍,李保保被送到了附近的村卫生所,诊断为胃溃疡。病情稍有缓解,他就吵着要出院,队领导只好让他归队静养。

早春时节,边疆的冰雪开始消融,看着战友们热火朝天地训练,李保保心里急得直痒痒。反恐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一个,战斗力就减一分,他不在,队友的压力会更大。

保保倒下的那天上午,营区警报骤然响起。“有情况!”正在床上养病的他猛地弹起,按照战斗着装,准备登车时,却被指导员一把拉了下来。可他的那股轴劲儿又上来了——我是小组长,我必须去,我能坚持!到达现地后,保保立即根据地形明确小组分工,自己带领部分人员冲在了前面。


营区到县城医院的路上,剧烈的疼痛也没能让保保吭一声。医生初步诊断为肠梗阻,洗胃、呕吐、灌肠……保保身体颤抖着抓住床单,衣服早已湿透。惊人的忍耐力让医生心生敬佩,但其实保保早已把这种病痛当作驻训任务的一部分了,穿着军装又怎能大喊大叫?

胃癌晚期!

三天后,拿到保保病理切片报告的排长魏逸博有些发懵,手中的纸张上下抖动着,上面清楚地写着:胃部恶性肿瘤,建议转院治疗。

按照安排,魏逸博谎称要带李保保回去汇报工作,把他连夜“骗”回了上海。

此时,离他们结束本次任务回沪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耿直的保保毫无疑心,临走前还不停叮嘱战友:可不要把我的床铺收了啊,过几天还得回来呢,等我回来发现把床铺收了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可是,保保并不知道,他再回边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从边疆到上海,雪山渐渐远去,戈壁滩渐渐缩小,保保满眼不舍。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全心投入其中,这份情怎会说舍就舍。这西部边陲,有他共患难的战友,还有他每月从工资里抽出一部分钱资助的孩子们。

提前归队,保保不甘心呐,魏逸博安慰了一路,保保惋惜了一路,也痛了一路。

(四)

武警上海总队医院重症病房前,保保年迈的父亲佝偻着身子趴在门上,隔着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儿子,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曾经那么结实的小伙子竟身患如此重病,这可是他老人家的独子啊!

心痛的泪水顺着岁月刀刻的皱纹直往下流,旁边保保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短短几日,双亲已熬白了头。

父亲走路习惯用左手掐着左边的大腿,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导致的左腿疼痛让他行走十分不便,这几天好像又严重了一些。这个地地道道的陕北农民,遇事喜欢泰然面对,不低头不弯腰,更不掉泪。但这回,他真的是绷不住了。

父子再见面的那天,在通往病房的走廊,区区十几米的距离,父亲显得十分紧张。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微癫的步态,所有人都怕老人情绪崩溃。

进病房的一刹那,父亲瞬间坚强了起来,“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不要怕,要调整好心态,准能治好。”听着家人的安慰,保保那一刻笑得充满希望与自信。因为父亲曾经告诉过他,人活一辈子,只要踏实做事,本分做人,就一定能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所有人都在隐瞒着真实的病情,很长一段时间,保保一直被蒙在鼓里。

起初,住院的日子让保保很不舒服,没有了哨声,他不知道什么时间该做什么,总觉得缺少了些东西。闲下来,就总爱胡思乱想,不是关于病情,而是对远方的惦念。任务还没结束就提前离开,虽然迫不得已,但保保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像上了战场又临阵脱逃一样。

一天清晨,保保醒得特别早,透过窗户看出去,一轮红日正在慢慢爬升,好美丽的景色啊!“我悠闲地躺在床上,我的战友们在做什么?”保保又禁不住去猜想,可能在市中心的街道武装巡逻,可能在抓捕某个歹徒,也可能正在暗中侦察情况……“好想回到战斗的地方呀,虽然我人在这里,但我的心依然克制不住地想他们,想回到战斗一线!”保保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这些心里的点滴他都会抽时间写在日记本上。

保保心里清楚,保持训练可是军人的本钱,尤其是特战这个特殊的集体,那是靠素质吃饭的地方。尽管暂时因“小病”住院,但日常训练可不能停。

每天六七点钟,保保都会躲过护士起来跑个两三公里,上身有测试仪器,他就坚持进行下肢和下腹肌训练。实在不行,就躲在病房,偷偷做动作、练体能。

同为军人的主治医生陈坚没有上过战场,但他这回算是见识到了战场上走下来的兵到底有啥不一样。

早上跑步碰上陈坚,保保总是会和他解释说,自己已经好多了,要赶紧恢复体力尽快回到中队去,身体素质要是降下来了,可是要被特勤中队淘汰的!

自己是怎么迈入特勤中队大门的,保保仍历历在目,他又怎会轻言放弃?可陈坚知道,他哪还能回得去,难道他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其实,在半梦半醒间,保保早就看到了重症肿瘤病区的标牌,但这个在犯罪分子面前都不后退半步的年轻特战队员,始终不相信自己会败在病魔的手下。第一次化疗结束,稍有好转的保保经常缠着医生问,我什么时候出院?怎么一直把我关在医院里?

可是,癌症这个敌人,还真比保保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疼痛感爆发得越来越频繁了,还伴有反胃呕吐。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让可怜的保保一个人蜷缩在床上,紧紧咬着衣服,一声也不吭,脸憋得通红,衣服一次次地湿透,床单上已经分不清是他的汗水,还是眼角不受控制般滑落的泪水……

此时保保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进行训练了,哪怕最基本的项目也不行。他总喜欢扒在病房的窗口向外望,因为可以直接看到机动大队的训练场,看着队员们一招一式地训练,他的手也跟着不停地比划着。

渐渐地,保保似乎明白了,一段时间内属于他的战场其实就是医院,而且这将是一场持久战。

(五)

奉命来医院陪护的邵引路在与李保保见面之前,心情是复杂的,这位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老班长脾气性格是怎样的?这位从战场归来、正在与病魔作斗争的老班长为人处事的风格是怎样的?

所有的顾虑,都在他见到保保班长的那刻消释了。心怀忐忑地敲开房门时,保保正捧着一本书,静静阅读。抬眼见到邵引路,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你好,新同志!我是李保保,保家卫国的保。”那笑容真诚、阳光、温暖,如果不是之前就知道保保班长的病情,邵引路绝不会相信,这是一个胃癌晚期患者。

去年9月的一天凌晨,一声刺耳的警报响起,保保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一下弹坐了起来,张口就是一句:“有情况,快取装备!”邵引路起身,一边安慰着保保班长,一边搀扶着让他躺下。警报声是从旁边的大队传来的,而自己是在医院,还在病床上呢。躺下后,保保再也无法入睡……

没过多久,病魔就把保保折磨得直不起身子,连下床走路都成了一种奢望。

保保托战友买了好多军校考试的复习资料,做一名职业军人,是他一生的理想和目标,离考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可不想浪费在病床上的大把时间。十九大胜利召开那天,他早早起床洗漱完毕,穿好病号服,整整一个上午都端坐在病床上观看开幕盛况,这时的他已经接受了六个化疗周期的治疗。

去年年底,保保的病情已经不乐观了,腹腔大面积积水,需要立即转院治疗。邵引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保保用虚弱的声音特意嘱托要将他的枕头带着。那是个配发的枕头,已经用了8年时间,甚至有些破旧,邵引路不明所以,但还是带上了。

晚上,保保颤颤巍巍地把枕套打开,竟从里面掏出了一袋精美的糖果,他强撑着身体半坐起来,忍着疼痛挤出了一个微笑:“引路,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可惜班长不好准备蛋糕……”邵引路眼圈瞬间就红了,模糊的视线中,保保班长虚弱地靠在床头,眼里还有一丝愧疚,这是班长背着他偷偷准备的生日礼物。

其实,邵引路并不知道,去年在边疆,特勤排过了一次集体生日,吹蜡烛时,保保悄悄地许了愿——爸妈身体健康,兄弟们平安返回,早点找个女朋友。

追忆李保保|26岁武警战士与病魔抗争一年,最后遗言:想回中队去

胜利的天平正一点点向病魔那边倾斜。洗漱时,保保会盯着镜子发呆,病痛的侵蚀使面容早已变了模样,连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了。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也宽松得像个袍子。

可今年1月的一天,感觉好了一些的保保离开病床,不停地在病房里打转,后来直接换上了运动鞋,偷偷溜出去在医院的花园里跑起步来!刚跑了一圈,就被早起上班的陈坚撞了个正着。自己的这个病人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病情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在跑步!陈坚“恼羞成怒”。

“你这个身体状况自己没有感觉吗?!”

“不跑步还是当兵的吗?!”

平日里和善又体贴的保保,在这一刻失控了。事后,保保主动来道歉,但陈坚明白,他这是在和自己较劲儿,他实在不愿就这么认输!

那天,保保头上痒痒的,就抬手习惯性地去挠头,眼前突然有黑色的东西飘落下来,就像下雪一样,可它分明是黑色的……保保开始脱发了。晚上洗澡,浴室的地上黑压压一片,那一刻,保保彻底崩溃了,一个人哭了个痛快。并不是怕死,只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他真的心有不甘。

身体的病痛我们肉眼可见,但保保心理上的博弈与纠结,我们根本无法想象,也不忍去想象。

(六)

李保保只是周俊收治病人中的普通一员,作为上海东方医院肿瘤科主诊组组长,他接手的肿瘤病患不计其数。但李保保又是最特殊的一个,因为在他身上,周俊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军人形象。

入院那天,周俊翻看病历时,李保保就站在不远处,极其消瘦,已经到了骨型凸现的程度。一旁的护士们有些诧异:他居然不是坐着轮椅,而是自己走进来的?而这时,保保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个多月了……

按照惯例,在病人的最后时光,周俊会把实际病情向病人交代清楚,对方有什么心愿院方也会尽力配合实现。

听到自己的情况,李保保沉默了十秒钟。而后,他开口说:“主任,治病就像打仗一样,肿瘤就是敌人,我要战胜它。”

周俊怔住了,眼前的这个病人已经被长期的疼痛消磨了近一年时间的意志,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这般勇气与格局。那天,保保和周俊聊了两个小时,聊过往的战斗经历,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及对部队的无限眷恋。

最好的止痛药都无法阻止钻心的疼痛对保保的摧残了,很多次,他都痛到肉体麻木。

清明节那天,电视上播放着祭奠英烈的节目,保保突然说:“引路,明年的清明节,你会不会想起我?”“班长,你说什么呢!咱们还要一起回中队呢!”保保笑了笑,“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就变成夜空中的星星吧,看着大家生活训练,这样就够了。”

4月20日晚上,保保精神突然变得好了不少,他跟邵引路要来纸笔,想再写点东西,可颤抖的手根本无法握笔,只好作罢。随后,他让邵引路翻开自己写的日记,不到半分钟便眼圈通红,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我……想回中队去……”这是保保最后的遗言,也是一个战士对回归战位的渴望。此后,保保就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完全清醒。

退伍老兵桂建荣闻知李保保生命垂危,特地赶到医院想见他最后一面。意识模糊的保保双眼紧闭,呼吸微弱。病床前,桂建荣轻喊了一声“李保保班长”,保保像得到感应一般,突然张口回应:“到!”桂建荣激动地拉起保保的手,满脸热泪地说:“班长,你好好休息吧。”谁知,保保又连喊两声:“到!到!”这几声回答,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在场的几个汉子同时落泪了,那哭声很低沉,很低沉。

4月24日15时38分,与病魔抗争了370多天的李保保,与世长辞。

空气在这一刻凝结,所有的苦痛与折磨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常人面对如此病痛,至多抵抗半年的时间,而保保却用一名特战队员的惊人毅力把生命延长、再延长。可这回,保保是真的累了……

若有不屈的灵魂,脚下就会有一片坚实的土地,即使倒下了,但气节和意志永远都在。


李保保生前所写日记。

3月27日,在即将抵达人生终点之时,李保保还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人每天在接受命运的安排?不!人每天在安排自己的命运。如果有来生,还愿为国再牺牲!


生前所在中队的“向李保保同志学习”展板。

如今,在生前所在中队的每个角落,处处都有李保保的身影,一个又一个“李保保”加入特战中队,走上战位、走向战场。

可在遥远的西部边陲,千年古河旁沙棘林仍迎风屹立,默默守护着人来人往,只是再也不见当年那个手握钢枪、枕戈待旦的武警战士……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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